梅调鼎——曼生之后第一人

2017-12-18     来源:范家壶庄    作者:搜狐(中超利永紫砂汇杂志)

摘要:大石斋大约在1972年岁杪,文革已近后期,由红卫兵抄没的四旧开始陆续发还。但文革的最后一出闹剧批林批孔还没有开场,知识分子中

大石斋
 
 
 
大约在1972年岁杪,“文革”已近后期,由“红卫兵”抄没的“四旧”开始陆续发还。但“文革”的最后一出闹剧“批林批孔”还没有开场,知识分子中间说话做事还十分小心。就在这时,我因事赴沪,并两次去拜访唐云先生,第二次告别时,唐先生再三关照,要我回宜前再去一趟,我感到好像有什么要紧事情吩咐。第三次去大石斋,一副送给我的对联已题好上款晾在画桌边的钢丝上,画扇夹上的扇面也是送给我的,一面是水墨梅花,一面是游广东的自撰诗,七言十二韵,写得瘦硬而又精神,这种费工费力的小行书在唐云先生后期的作品中已极少见到。在当时这种形势下,我深感这两件作品的份量和先生对我的厚爱。
 
过了一会,唐先生又拿出两个小布套给我看,里面各自有一把发还的“四旧”——紫砂壶。壶虽还,盖已失,后来这两把壶由我转交顾景舟先生重新配了盖。
 
 
 
 
梅调鼎铭 韵石制 唐云藏
 
 
 
当时我接过布套拔出茶壶。第一把是汉铎壶,铭文为:“汉铎,以汉之铎,为今之壶,土既代金,荼当呼茶。赧翁。”第二把是笠翁壶,铭文为“茶已熟,雨正濛,戴笠来,苏长公。赧翁题。”拜读两款壶铭,我连声惊叹:好文采,好书法!但“赧翁”是谁?唐先生眯着眼,微笑着有意调侃:“还好文采,好书法呐,连赧翁是谁都不知道!是梅调鼎!”啊,我又一次激动起来,这就是清代书坛两百六十年中无人能与之抗衡的梅调鼎!我看过沙孟海先生发表于1930年《东方杂志》上的“近三百年的书学”这篇文章,才知道这位慈溪布衣是何等样人物,心仪已久,只是从未见过他的字,今天才一饱眼福,也了却一桩心头悬念。
 
 
梅调鼎(1839-1906),字友竹,号赧翁。沙孟海先生文章中有这样一段话:“梅调鼎不很著名,只有上海宁波一方面的人知道他。他是个山林隐士,脾气古怪,不肯随便替人家写字,尤其是达官贵人,是他所最厌忌的。因此,他在当时名誉不大,到现在,他的作品流传也不多。说到他的作品价值,不但当时没有人和他抗衡,怕清代二百六十年也没有这样高逸的作品呢!……”
 
沙老后来成了书坛学长,自是忠厚慈祥的长者风范,但在他写这篇文章时才28岁,笔下机锋甚健,前后三百年书家被他一一点评,征引比况,纵横排序,观点鲜明,丝毫也不拖泥带水。上述他对梅调鼎的评价,也确是恰如其分。
 
梅调鼎的书法,节奏舒和,气息调匀,骨势开张,举重若轻。提挈顿挫之间劲力内含,品调高雅,笔锋的起落及转换,照应清晰,交待明白。好像一位内功深厚的内家高手在打太极拳,拳风绵绵不绝,步法轻脱沉稳,不尚气血,不使蛮力,不摹皮相,在虚静中炼气化神,以神使毫,真是遒丽淳质,笔力天成。后世黄宾虹先生的书法似受其影响很深。
 
最近又见到梅调鼎的两副四尺行书对联:“岩前练石云为质,槛外流泉月有声”;“林间煮茗烧红叶,石上题诗扫绿苔”。其书其文似不及他的壶铭精彩。第二副对联后有朱、白两鉴:“调鼎”(白),“字廷宽号友竹”(朱),后印中的“字廷宽”可补有关史料之不足。
 
 
 
秦权壶壶铭拓片
 
 
 
郝翁铭壶除上述二壶外,尚有瓜娄、秦权、柱础、博浪锥等诸壶。壶型均为其独家独造,现在虽然很难确认这些壶的造型是否为梅调鼎设计,但从他对壶型的深刻理解和独到阐释,可以看出他至少是一个主要参与者。赧翁壶铭的铭文更是俊骨逸气,灵动十足。它们有一个共同特点,就是每款用极简练的文句,紧紧围绕两个内容:既点造型又说茶事,切壶切茶浑融无迹,文字书艺皆臻绝诣。
 
以“汉铎”为例,铎为一种大铃,有的地方解释为乐器,金属铸成,铭文的大意是:以汉代之铎为今天的茶壶造型(切壶),泥土(紫砂泥)既然可代替金属,那么“荼”字应当称作“茶”(荼”是“茶”的古体字)。以“土既代金”四字,使从壶到茶的过渡显得极为熨贴自然。
 
笠翁壶的铭文则更妙,此壶造型如一戴笠而坐的老者,“茶已熟,雨正濛”引出戴笠而来的苏长公(切壶),苏长公之来是为茶已熟。情景交融,壶、茶双切而不着一点痕迹。
 
柱础壶铭文为“久睛何日雨,问我我不语,请君一杯茶(切茶),柱础看君家(切壶)”,设问和妙解之间,将“础润而雨”伏笔暗写,俏皮活泼,绘声绘色。梅调鼎这支如椽巨笔驾驭文字的功力,自有不可及处。
 
 
 
 
清 瓜娄壶 唐云藏
 
 
 
瓜娄壶:“生于棚,可以羹。制为壶(切壶),饮者卢(切茶)。”此“卢”当指卢仝。
 
秦权壶“载船春茗桃源卖(切茶),自有人家带秤来(切壶)。”“权”为衡器,桃源卖茶,以壶为秤,真是奇思妙想。小小一把茶壶,短短两句铭文,它营造出一种至精至美的文化氛围。这出于梅调鼎的学力才气,也是源于传统文化的特有魅力。
 
博浪锥壶铭文为:“博浪锥,铁为之,沙抟之。彼一时,此一时。”博浪锥原为一种兵器,当年张良遣力士在博浪锥地方伏击秦始皇所用,该器以“铁为之”,“彼一时”是用它复国刺秦;而博浪锥壶是“沙抟之”,“此一时”是用来吃茶怡情。梅调鼎只用了区区十五个字,就把这一大段故事表达得余韵无穷。这十五个字就像十五只钢楔钉入地底,使人绞尽脑汁也无法撼动其中任何一点,酌文撰句到这个份上,使人也只有唏嘘叹息而已。
 
 
 
 
清晚期 “赧翁铭”博浪椎壶,上海博物馆藏
 
 
 
有论者认为赧翁所铭诸壶,皆为宁波玉成窑烧造,并由宜兴陶工王东石、何心舟等在彼处所制。玉成窑制品泥料细而色偏淡,但博浪锥壶粗砂细泥,黝黑如铁。唐云先生的八壶精舍也藏有一柄,我曾仔细把玩良久,此壶与其他诸壶是否同出玉成窑,似应存疑。
 
梅调鼎布衣终身,以他的气质自然是自甘寂寞,不肯随俗。他淡泊名利,自视颇高,与达官贵人难于同调。但他却又与那种乡村学究的穷酸迂腐有本质的区别。读梅调鼎之壶铭可以看出,他机智幽默,充满生活情趣,思维活跃,心态恬然自适,并且于茶于壶情有独钟。
 
梅调鼎晚于陈曼生七十年。在壶史上陈曼生开创了文人参与的一代风气。陈曼生是挟友朋幕僚热热闹闹的团队行动。梅调鼎以他的个性和地位只能是兴之所至的个人写作。虽然梅调鼎其文并不逊于陈,其书尚高于陈,在紫砂史上的影响却不及陈,这也是事实。但文人之于壶,陈曼生之后,梅调鼎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。他在紫砂壶铭文与壶铭书法两方面所达到的审美文化高度,至今还没有人能同时逾越。这极大地丰富了紫砂文化的内涵,滋润了几代爱壶者和制壶人。对于这样一份丰厚的遗产,我等同道诸君应承接之,珍爱之,发扬光大之。这是我们的缘份,也是我们的责任。
 
END
 
文:汤鸣皋
 
选自《紫砂研究》史俊棠主编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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